夜凉如水正是描述这个时节最恰当不过的词汇了,从脚下钻上来的寒意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已经提前进入了冬季。
急诊室的地板上折射着冰冷的光线,映射着每一个在深夜来到急诊的病人,他们焦灼着、呻吟着、挣扎着.......
这些世井之间的声音勾勒出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间百像图,在这图像之中你可以看见真善美,也可以看见假恶丑。
但是,不可否认的是,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,在光明正大道貌岸然的背后都有着就连自己都不愿看见的猥琐一面。
只不过有的人时常去展现这阴暗的一面,并且已经习以为常;而有的人却能够时刻保持警惕之心,克制自己罢了。
每当此刻,我翻看着的不单是一张张只有骨与肉的黑白影像,其实它包含着远比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所要更加丰富的故事。
凌晨三点半,赵大胆故意压低了她那因为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而沙哑的声音:“这个人肯定有问题,搞不好他就是家属!”。
四个小时前,急诊抢救室里来了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,从外表上看他和孤寡老人没有任何区别:邋遢的头发,接近一厘米长的指甲,眼角堆成小山般的分泌物,嘴巴里散发出的恶臭.......
事实上,此刻老人已经处于浅昏迷状态,而且生命体征不稳定:血压80/50mmHg、呼吸40次/分、心率110次/分、指脉氧80%。
但是,这位送老人来到医院的中年男子却给出了惊人的答案:“我不是他什么人,就是看着他可怜才帮忙送过来的。”
他给我的答案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:“她晕倒了,不过几分钟就自己醒了过来。我不放心,害怕她会不会死在家里,所以帮忙带过来看看。”
我关心的重点是:患者并不是晕厥如此简单,而是已经陷入昏迷状态。从目前的症状体征来判断,不仅已经昏迷,而且存在严重的心肺功能障碍,需要立即强力干预。
这名男子给出的答案不由再次让我心中一惊:“他一直患有支气管炎,半个月前就开始咳嗽了,最近几天发热了,人一直糊里糊涂的,你看是不是要输液?”。
看来患者同这位中年好心人是不仅是相识的,而且比定有着时常的联系,如若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患者已经咳嗽半个月了呢?
根据这名男子自述:老人是同他住在一条巷子里的邻居,无儿无女,老伴死了,家里没有任何人了。自己因为好心有时会去照看老人,所以才对老人的病情有一定了解。

对于这样长期缺乏照料,营养状况极差的老人来说:一场肺炎就有可能引发一场生死大战,更何况是以吞噬生命为本性的重症肺炎呢。
“这个病人看上去很严重呀,完全符合重症肺炎的诊断标准了!”赵大胆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胸部CT后感叹的说。
“重症肺炎的诊断标准有很多,需要有创机械通气或抗感染休克治疗只是主要标准,还有许多次要诊断标准:呼吸频率≥30次/分;氧合指数≤250;多肺叶侵润;意识障碍;BUN≥7mmol/l;白细胞<4.0X10^9;血小板<10X10^9;体温<36℃;低血压需要液体复苏等等。”我继续说道。
赵大胆却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:“我知道,符合一项主要标准或三项次要标准就可以诊断重症肺炎了!”。
将心比心,如果换做是我,我可能没有如此好心,即使真的是古道心肠,我也必然需要征得妻子的同意。
我将患者此刻的病情如实的告诉了他:“患者的病情很重,根本原因是重症肺炎。后续病情很有可能进展,治疗需要一大笔钱,而且没有人能够保证治疗效果。”
事实上,此刻最让我头痛的问题并不是患者危重的病情,毕竟该用的治疗都已经在开始用了,剩余的只能交给时间和命运了。
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,这位自称为邻居的男子阻止了我和赵大胆:“不用报警,我不是在这里嘛,有什么事我来跑腿。”
但是爱唠叨的美小护却插话道:“患者的病情太重了,肺里面呼啦啦的全是痰,说不定一口痰堵住就没有命了!你能做主吗?”
这名中年男子终于不再淡定了,他略有愤愤不平的对着赵大胆说:“你们只管负责看病就好了,其它的不需要管!”。
听见这句话后,我心中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肯定:他必定隐瞒了自己的身份,在热心邻居的背后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!
“患者病情太重了,随时都有生命危险。现在的问题不是钱,而是如果老人出现了我们不希望看见的局面,该通知谁,该由谁来做决定?”。我只能再一次的耐心同他沟通,并且旁敲侧击的探寻着事情的真相。
“从法律意义上来说,你不能,因为你只是邻居。因为这种事情牵涉到很多东西,所以如果患者没有了亲属,我肯定是要报警、通知民政部门、居委会等相关部门的”。
虽然实际工作中面对这样的情况必须要这样做,但是我说这番话的目的却是想告诉他:把该说的说出来,不要等到警方和居委会介入后才说明原委。
果然,在连续的心理攻势之下,他道出了事情的真相:“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,他只是我的继母罢了。”
患者将其抚养成人,又安排其成家立业,原本应该是一段儿孝母慈的人间佳话,却在20年前走上了另外一个方向。
话说两头:男子虽然承认了患者是自己的继母,虽然也支付了医疗费用,但是对下一步是否住院继续治疗的问题避而不谈,对要求留人陪护的要求置之不理。
原来患者同自己的儿媳妇之间的关系极差,甚至闹到撕打的境地。又因为一系列关于钱和房子的问题,让老人同儿子媳妇越来越疏远。
患者的儿媳妇拿着病危通知单质问我:“花了钱能保证治好吗?老百姓赚钱也不容易,不是我们不给她治,但是这个病我们知道是治不好的!你是医生,你说能治好吗?”。
赵大胆一边清理着抢救床一边唠叨:“明明是自己不想给老人看,还非要医生保证能治好!开始还不承认自己和病人有关系,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邻居!”。
来自东方的朝阳已经将自己的温暖洒向了这幅人生百像图,而我却没有感到一丝暖意,甚至还觉得昨夜的凉风寒意依旧缠绵在腿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