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医生治病救人,从来就不是为了回报,是因为,自从穿上这身白衣,就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写下了答案,自从当年迈进医学院的第一天,就和一群热血少年一起举起右手,许下了自己一生的誓言……
那天心外科医生打电话,让我去处理一个从ICU转回来的伴有高血糖的病人,当我看到这个人的名字时,我吃了一惊,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,没想到他在ICU住了一个月,又起死回生了。
术后的他曾经一度出现多脏器衰竭,曾经一度出现感染性休克,曾经发生过室颤……能活过来也实属不易。
管床医生说,他常年生病,没有积蓄,他没有妻子,和唯一的女儿相依为命,女儿收入也不高,每月才两三千钱……
他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病号服,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,鼻腔里的胃管,那是食物进入他体内唯一的通道,膀胱里的导尿管,那是代谢产物排出的通道,颈部的气管切开的金属套管,那曾经是和外界气体交换的通道,颈部的深部静脉切开,那是药物进入体内的通道……

看到这些,有一种悲凉袭上心头,我不知道我们医生所做的一切是否是在帮他。如果只能保住他的心跳,他终生要通过管道进食,那衰退的机能,那无意识的代谢,一袋袋带液体这边进,那边出,生命虽然存在,但已经成为不可承受的重担……我觉得这是比病人死亡更可怕的失败。
一天,在查房间隙,他女儿给讲起了她所经历的一切。她是一个命运多舛姑娘,四岁时,母亲就去世了,父女二人相依为命。再后来她长大了,毕业后开始工作了,可是父亲却是糖尿病、高血压,脑梗塞、冠心病等多病在身,十年间多次住院,由于他长期生病,性格变得也越来越不容易相处。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,最难的是他父亲的这场大病。
两个月前,她父亲现胸闷、双下肢水肿,活动都很困难,平时一口气爬到四楼的他,现在要歇两次才能回到家。也许是住院住怕了,也许是心疼钱,他死活都不肯再住院,在她和亲戚的威逼利诱下,他终于同意来医院看病。
医生看过后,就直接收住院,入院后的第二天,病情急转直下,急性心肌梗塞合并室间隔穿孔。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。她当时泪如雨下,她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这么晚才来,他病情明明已经很严重了,她还以为他在偷懒,不愿意下楼活动,不愿意控制血糖………
当天立即转入CCU病房,经过造影、球囊扩张,命虽然是保住了,但是室壁瘤和室间隔穿孔,必须待病情稳定后,转胸外科进行室壁瘤切除术和室间隔穿孔修补及左室成形术……
10月8日那天手术很顺利,历时3个多小时就结束了,对于他父亲来说,手术成功只是救命的第一步,从手术台下来后,ICU医护人员还要临危接手,对其积极救治和严密监护,随时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。
因为他平时身体太差了,因为他的病情确实严重,也因为每一场心脏手术,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,他虽然闯过了这一关,但是死神并没有放过他。

术后的第三天,他出现了感染性休克、心源性休克,急性肾功能衰竭、消化道出血等等,这其中的任何一种,都足以要他的命,况且这些都同时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。这一次也许狼真的来了,也许他真的是救不过来了。
医生多次给她谈话,提醒她,很可能已经没有希望了,这种情况人财两空的可能性很大,如果救,以后的花费会更高,并且有可能骑虎难下,她现在可以考虑放弃治疗。但心里有一个强烈信念支撑着她:“我从小没有母亲,我不想再失去父亲,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!”她宁愿花光所有钱,宁愿去借、去贷也要去换一个几率很小的痊愈。
她还说如果没有医务人员的支持,很难走到今天,特别是ICU的宋主任和聂医生,对她爸爸的全心投入。
他们都知道爸爸对我的重要性,他们不遗余力的帮助我,好多时候,实在看不到希望,他们也会劝我放弃,我知道他们是为我考虑。
我记得10月20号那天我去看爸爸,聂医生值班,我每次去他也都会过来跟我聊两句爸爸的最新情况,那天他拿了张纸让爸爸写字 ,我爸爸写出来“爸爸要死”几个字给我看,他跟爸爸聊天时就感觉他不对劲了,我探视的时候感觉到爸爸的情绪很不好,探视结束我不想回家,就坐在ICU门口,我也不知道等什么……
后来在堂哥和大伯的劝说下,我不安的走了,刚走到大门口,聂医生打来电话,说让我赶紧回去,我爸爸突发恶性心律失常——室颤,他在紧急为他做心肺复苏,临时起搏,气管插管、电除颤………聂医生也是一个非常敬业、善良的人,其实他五点半就该下班的,却一直加班,全力的抢救,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室颤一直未能转复,血压持续下降,即使安装了临时起搏器效果也不理想。
当时我跟聂医生要求想看爸爸一眼,被他拒绝了!他说让我在外面等着,过一会儿他会叫我,我只好忐忑不安的等下去。实在等的很着急,也不敢按门铃,怕打扰到他们抢救。
后来一直等到七点多钟,我实在忍不住就打个电话进去,聂医生接了电话用安慰的口气说让我再等他一会儿……我努力控制着哭腔问他好转了没有,他用略带犹豫的口气跟我说,现在血压上来了……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安慰我,还是真的好转了。我还是如坐针毡的在外面等着,已经不记得聂医生忙到几点的时候把我叫进去谈话,沟通了最新情况和第三次插管的情况,以及部分指标越来越差……我缓慢而忧伤的在医患沟通单上签字。也不知道那天聂医生忙到几点才回家。他跟宋主任一样,每次谈完话,临出门前都会关心我吃饭了没,还让我别坐门口,那里太冷,让我在附近找个房间睡一觉,有事他们会给我打电话………
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家,一直在ICU门口的长凳上坐着,我的身体仿佛成了长凳的一部分,虽然又饿又冷,我不想离开,回想起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,我很后悔也很害怕,后悔,是因为当初是我逼着他来医院做的手术的,害怕,监护仪上所有的数字归零,死神把爸爸带走了。
从CCU到ICU,我接到过无数次病危通知,难道这次爸爸真的要离开我了吗?我真的不敢想下去,我也不想回家,因为没有爸爸的家不叫家。
曾几何时,我的眼睛就是一个开关自如的水龙头。我常常忍不住掉眼泪,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哭,夜里睡不着觉时哭,走路的时候,坐在地铁上哭,有时甚至在梦里哭醒了……那段时间,只要不上班,我就坐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,几乎寸步未离。明知道在监护室门口也没有用,既不懂医,也见不到人。但是莫名的担忧促使我坚持坐在那里。

我知道,医生和护士在和我爸爸一起在全力以赴的和病魔做不屈不挠的斗争。我知道,而现在最想让我爸爸活下去的,是你们素昧平生的医生,我知道你们想让我爸爸将来能生活自理,过上有质量的生活。
回想起这两个月走过的路,觉得宋主任和聂医生就象两位家人一样,他们不但竭尽全力的的去拯救我爸爸,还总关心我工作的问题,怕我总是不去上班,单位会解雇我……。虽然这段时间很辛苦,经常下了夜班刚到家躺下就被叫走了,也经常下了夜班就直接去医院,连续三四十个小时不睡觉,但是心里面更多的是感动。
回想起这两个月走过的路,没有觉得医患关系不和,我觉得你们医生和护士就像我的朋友,宋医生和聂医生,更像两位亲人。在从ICU转普通病房的那天,我坐在ICU外面的长凳上,泪流不止,不是难过也不是喜极而泣,而是对这两位医生的无力回报和不舍。
我告诉她,其实医生治病救人,从来就不是为了回报,是因为,自从穿上这身白衣,就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写下了答案,自从当年迈进医学院的第一天,就和一群热血少年一起举起右手,许下了自己一生的誓言:健康所系、性命相托。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……
生命有时真的无比脆弱,有时又很坚强。又经过两周的努力,他的病情居然好转了,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了,停了呼吸机,又转到了普通病房。经过在普通病房的十几天治疗,后来慢慢的可以自己进食了,不需肠外营养维持生命,拔掉了胃管。慢慢的咳痰能力得到了改善,就拔掉气管插管,缝合了颈部切口,他又可以讲话了。
一周前来医院复查,一切情况良好。虽然父亲仍然需要照顾,但她是幸福的,她说从父亲身上,她意识到这医生这份职业的厚重。
那天我问她,如果爸爸救不过来,你会埋怨我们吗?她说“我不会,你们已经尽力了,医生毕竟不是神。人想救命,但命不由人”。她说医院是人间最冷酷的地方,也是最有温情的地方。她说通过这件事情,她更相信,世界不总是对人冷眼相待,也会对人温柔以待。
